厮打在一起。镇上的人赶紧跑到家里来找父亲,父亲赶到的时候,母亲身上沾了好多血,而沈夏至的母亲,被她用那屋子里唯一的木椅砸断了手臂。 母亲没有再回来,他们送母亲到医院简单包扎之后,镇上便来了人带走了母亲。他们说原本就是母亲找上门去的,沈夏至的母亲是个疯子,打了人是不用负责任的,我们还得赔偿沈夏至母亲的医药费。 新的一年,沈夏至也不再来找我了,门前的巷子,漫漫绵长,如同我与沈夏至之间的距离,只是,我们谁也没有勇气再去走近。 曾经,我以为什么都可以是一辈子的事,比如母亲的任性,比如书院门前的荷塘,不如我的小镇,比如沈夏至。比永恒短暂的是一世,比一世更短暂的,是生离。母亲恨极了沈夏至,父亲也不再让我与他来往,沈夏至自知。即便是我自己偷偷跑了出去,可以要与他遇见,他也总是远远躲开我。避我一条蜿蜒小河,避我一座青石拱桥,避我一路幽长雨巷。我很难过,我总是望着他,眼眶里泪水打转,他视若无睹。我的世界模糊了,他便消失在这模糊之中。 高墙雨巷,暗沟里有水静静流淌,我抬起头去看将要下雨的苍穹。不知什么时候,太阳竟然从云层里钻出一角来,刚光如同沙漏,从云层间隙里细细漏下来,不知落到镇上的哪户人家去了。我头顶的,只有厚重的、快将我碾压至死的铅灰色云层。 羞耻心丢了之后,我再没去找过沈夏至。沈夏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,我在镇上没有碰见他。已经定下的婚期眼看着一天一天近了,我开始后悔起来,悔那日不该打了沈夏至,悔不该对沈夏至说出那样的话,悔不该那天跑去找他。如今,想必他已然讨厌了我,不会再想见到我了。我这么想着,整日失魂落魄地在小镇游荡。 我没有想到,沈夏至终究还是来找我了。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巷子里,他看着我,未等我将心中的歉疚汇成言语,便拉着我的手一路跑到了镇西的河边。 他家门前的河边,正停泊着一艘小小的木船,船上挂满了红的、白的、粉的、黄的……各色各样的野花,似乎小镇里所有的野花都在这里了。我这时候,才发现,沈夏至拉着我的手,他的双手,十根指头有八根都缠着粗布条,右手的手掌也缠着布条。我终于知道,许久不见,他并不是讨厌我了。 沈夏至先上了船,站在船头向我伸出手来。我将手搭上他的掌心,他不会知道,此刻,我交付与他的,是我整整一颗甘愿同他颠沛的心。他不懂,他一直都不懂。我坐在船上,沈夏至摇着桨,在离岸不远的地方,他便停了下来,小船在水波里飘摇。我回头去看河滩,看沈夏至的家,他家门前的那棵老树没了。沈夏至将它锯了下来,做成了如今我坐着的小船,原本长树的地方,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,和堆在屋前那凌乱的树枝柴火。 坐在小船上,我开始怨恨时光。这怕是我此生唯一的时刻,它却依旧步伐匆忙。 那天别了沈夏至,我哭了,哭得很厉害,我觉得我可以连五脏六腑痛眼泪一起哭出来。天空应景地下起了雨,细雨静默无声,我只上天还是有情,它终究为我、为沈夏至落了泪。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原来,没了沈夏至的陪伴,这个小镇的每一座桥,每一个巷子,对我而言都是那样的陌生。桥头的商铺,老板正忙着将雨伞摆出来,我从他门前路过,恍然间瞥见一把绘着夏荷的油纸伞。它挂在店里的墙壁上,落了些许灰尘。我想起那年沈夏至摘的荷花,都已经随时光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也回不来了。如同如今的我,如今的沈夏至,再不复当初。 夏末,婚礼如期而至。我第一次看见那家人的新郎,老实腼腆,人们都道可惜是个哑巴。 婚礼是那家人办的,顾了一个乌篷船,大红的绸子挂在上面。我穿着嫁衣被喜婆背着到了岸边,船上的新郎向我伸出手来。我恍然间仿佛又看到了沈夏至,湿了眼眶。 上了船,我四处张望,岸边的人们都欢乐的跟着喜船奔跑。在那笑颜如花的人群中,我看见了书院的屋主,他笑着冲我挥手,可是,我再也没有找见沈夏至。是啊,今天他是不会来的。这样的我,他自然是避之不及的了。 我随着挂满红绸的喜船顺着小河离开了小镇,哑巴站在我身边笑着,他说不出来话,只能发出一些“伊伊呀呀”的声音。一路上,我一直望着小镇我和沈夏至走过的地方,当时的两个人影,如今都幻灭成了烟尘飘散。 从此,我将远离这个地方。 从此,我都将心留在了这个地方,留在这一桥一巷,留在那时开满鲜花的小木船上,留在那个懵懂木讷的少年身上。完M.lZ1915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