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练习走桩,赵树下就蹲在院门口,托着腮帮仔细看着,陈平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这是撼山拳谱上的东西,他本来就没把拳谱当作自己的东西,更不好随便传授别人拳法。但是赵树下有心“偷师学艺”,他觉得其实不是什么坏事。这个孩子,心地很好。所以他就故意放慢了走桩速度,并且走了一遍又一遍。 最后一天,日头高照。立夏已至,万物长成。陈平安在暮色里对赵树下说道:“你能不能把那个走桩的拳架认认真真练习一百……练习十万遍?” 赵树下使劲点头。 陈平安叮嘱道:“不可以求快,只能求稳,并且每次都不能出现差错,在三五年之内练习十万拳,走完六步只算一拳。记住,如果觉得哪一步走岔了,就要从头再来一遍,不可以有半点含糊。”他仔细思量了一番:“练拳是……很笨的事情。赵树下,你人可以聪明,当然,你确实很聪明,比我强多了,但是拳要练得越笨越好。知道吗?” 赵树下眼神坚毅,双手握拳道:“知道!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!” 陈平安被逗乐了,问道:“做了人上人,想做什么?” 赵树下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:“给鸾鸾买好多冬天穿在身上都暖和的好衣裳!” 陈平安又问:“那你自己呢?” 赵树下抹了抹嘴,憧憬道:“顿顿吃上饱饭!” 陈平安收敛笑意,微微皱眉:“就这样?” 赵树下是底层穷苦出身,最擅长察言观色,当下便有些难为情,害怕这位大恩人觉得自己没出息。可他是真没啥杂念,也不愿欺骗陈平安,便耷拉着脑袋,愧疚道:“真没了。” “吃上饱饭怎么够?”陈平安故意板起的脸一下子柔和了许多,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还得餐餐有肉!” 赵树下顿时咧嘴傻乐呵。 张山峰、刘高华、柳赤诚三人肩并肩蹲在廊椅上,鸾鸾被刘高华姐姐抱在怀中,离三个大老爷们儿稍稍有点远。看到这一幕后,大家都忍俊不禁。 这一场萍水相逢,虽有波折,可是好聚且好散,殊为不易。 这天正午时分,柳赤诚跟随陈平安等人一起离开郡城,刘高华和他大姐,还有赵树下和鸾鸾,以及渔翁先生都来送行,一直送到城外五里的路边行亭。行亭附近杨柳依依。 柳赤诚跟刘姑娘在树荫下依依惜别,不知说了什么情话,刘姑娘虽然伤感,却也有些笑意,眼神中明显带着许多念想和盼头。 陈平安单独找到了渔翁先生,交给他五百两银票和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,说这些是赵树下和鸾鸾的拜师礼,恳请他务必收下。渔翁先生也是豁达的性情,毫不扭捏地收下了,笑着说让陈平安放心,他一定将树下和鸾鸾两个孩子视若己出,绝不会委屈了他们。 陈平安最后抱拳道:“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”这是陈平安的肺腑之言,所以他头一回把话说得文绉绉,却毫不难为情。 渔翁先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,目送四人步行远去,轻声笑道:“仙气侠义兼具,真国士也。” 刘高华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大姐胳膊,笑问道:“姐,柳赤诚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竟然能让你憋着不哭?” 刘姑娘微笑道:“柳郎说等他功成名就了,一定会回来娶我,到时候一定要跟老丈人把臂言欢,让咱爹在酒桌上一口一个贤婿。” 刘高华龇牙咧嘴:“读书人的屁话,你真信啊?” 刘姑娘双手捧在心口,痴痴望向那个头顶柳条花环的书生背影,喃喃道:“书上都是这么说的呀。” 刘高华无奈道:“一个大老爷们儿,多大岁数的人了,戴着个柳条花环也不害臊,这种穷秀才能有啥出息?” 刘姑娘一脚踩在弟弟脚背上,气恼道:“不许这么说你姐夫。” 刘高华疼得赶紧缩回脚,站远一些,双手抱住后脑勺,优哉游哉,结果脑袋给人重重一巴掌拍下。刘高华转头就要破口大骂,结果整个人像是给人勒住了脖子,死活开不了口,涨红着脸憋了半天,悻悻然喊道:“爹。”刘姑娘更是紧张万分。 脱了官服换上一身文士青衫的刘太守站在两个儿女之间问道:“你跟陈平安是朋友?” 刘高华一时半会儿吃不准老爹的名士脾气和言语深意,小心翼翼道:“算是?” 刘太守瞥了眼儿子,呵呵一笑,不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向渔翁先生,与老人一路聊起了道德文章。 刘姑娘偷偷拍着心口,如释重负。 刘高华轻声问道:“姐,我又说错话啦?” 刘姑娘幸灾乐祸道:“债多不压身,就这样了,你怕什么?” 刘高华一声哀号。 姐弟二人不敢凑到父亲身边去,怕遭白眼,更怕自投罗网,就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。 赵树下突然放慢脚步,来到刘高华身边,悄悄道:“刘大哥,我家先生夸你好呢,说你有孝心,秉性纯良,你爹说哪里哪里,勉勉强强不辱家风而已。” 结果刘高华恁大一个大老爷们儿,刚在背后说柳赤诚没出息,现在自己快步跑向河边,说是洗把脸去了。 一行人难得偷闲,沿着官道缓缓走回胭脂郡城,先后与一个俊美少年擦肩而过。少年手中甩着一大把柳条儿,眉心处有一抹枣红印记,长得真是漂亮。 三天后的夜晚,陈平安四人在去往梳M.lZ1915.CoM